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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每往下走一步,药香就浓一分,从最初淡淡的草药味,渐渐变得浓郁,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有当归、甘草的气息。到了地窖底部,沈砚之举起风灯,灯光照亮了半间地窖。地窖不大,靠墙摆着三排木架,木架是松木做的,已经有些发黑,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青花瓷瓶,每个瓶身都贴着泛黄的标签,标签上的字迹是祖父的笔体:“清瘟散”“止血膏”“安神汤”“活络丹”……全都是闻仙堂当年最常用的药,瓶身干净,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。
“这瓶是空的。”苏晚拿起最上层一个标着“护心丹”的瓶子,瓶身比别的瓶子更光滑,标签也更陈旧。她晃了晃,瓶子里没有丝毫声响,倒过来轻轻一抖,一张卷得极细的纸从瓶口掉出来,落在手心里。“咦,里面还有这个。”
纸展开是封短信,字迹是沈砚之祖父的,笔画带着点颤抖,像是写信时心绪不宁。“阿鸾心悸旧疾犯时,需此丹压惊,一日一丸,温水送服。然去年冬药材已尽,仅留空瓶以记配方。若后人见此瓶,可按《本草图经》卷三所载,寻‘赤心草’炮制,此草唯泉亭驿老柳树下有之,根红叶绿,揉碎有杏仁香,切记需与甘草同煎,方可去其寒性。”
“赤心草?”闻墨忽然拍手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知道!我奶奶说过,泉亭驿的老柳树下长着种红根草,叶子是碧绿色的,揉碎了有股淡淡的杏仁味,说不定就是这个赤心草!”他昨天在泉亭驿的歪脖子柳下还见过,当时觉得草叶好看,还摘了片放在画夹里,现在想来,竟是祖父要找的药材。
沈砚之望着手中的空瓶,瓶身冰凉,却像是能感受到祖父当年的遗憾。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写的信,信里说:“你祖父总说,有些药是为特定的人备的,哪怕药材没了,空瓶也得留着,留着瓶子,就像留着念想,等着人回来用。”他指尖轻轻抚过瓶身,那里有圈浅浅的痕迹,是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,想来祖父当年,不知对着这空瓶发呆了多少次。
苏晚已经踩着木梯往上爬,风灯被她举在手里,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梯道:“我去泉亭驿采些赤心草来!你们把这些药瓶搬到上面去,地窖里潮气重,别让潮气浸坏了标签。”风灯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晃动,地窖里顿时暗了大半,只剩沈砚之手里那点微弱的光,映着满架的药瓶,像星星落在了木架上。
闻墨抱着一个小药箱往上走,脚下没踩稳,一滑,药箱磕在梯级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箱子盖被撞开,里面滚出个小巧的瓷罐,“啪”地摔碎在地上。瓷片四溅,里面装的却不是药粉,是些细碎的蓝布,布片里裹着半块玉佩,玉佩是白玉雕的,雕的是只展翅的雀,雀尾处缺了个小口,像是被硬物砸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闻墨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捡起玉佩,布片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,早已干涸,像是凝固的血迹。“我太爷爷的日记里画过这个!说沈先生有块雀形佩,是苏姑娘当年送的定情物,后来沈先生逃难时遗失了,为此懊恼了好多年……”他说着,将玉佩递给沈砚之,眼里满是激动。
沈砚之接过玉佩,指尖轻轻摸过雀尾的缺口——那缺口的形状、大小,与祖父传给他的那半块玉佩正好能拼合!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半块玉佩,两块玉佩一对,严丝合缝,连玉色的深浅都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祖父总对着半块玉佩发呆,为什么临终前还攥着玉佩不肯撒手,原来另一半玉佩,竟藏在地窖的瓷罐里,藏了几十年。
风灯再次探进地窖时,苏晚的声音带着雀跃,从井口传下来:“找到赤心草了!你们快来看,根真的是红的,揉碎了还有杏仁香!”她的身影出现在井口,手里举着几株翠绿的草,草根是鲜艳的红色,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地窖口漏下的光里,沈砚之捏着拼合完整的玉佩,望着那株被苏晚举着的赤心草,忽然觉得祖父留下的不只是画稿、药瓶和玉佩,是把没说完的话、没圆的梦、没放下的牵挂,都藏在了画稿的暗纹里,藏在了空瓶的纸卷里,藏在了碎布裹着的玉佩里。他像个拆礼物的孩子,一点一点,把祖父藏了几十年的心意,慢慢拼回完整的模样。
闻墨抱着药箱往上走时,忽然哼起段小调,调子轻柔,带着点江南的温婉,竟有些耳熟——正是沈砚之小时候听祖母哼过的调子,祖母说,这是太祖母当年在泉亭驿绣帕子时总唱的,歌词早就忘了,只记得这旋律。地窖里的风灯晃了晃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像幅会动的画。画里的人还在慢慢走,慢慢寻,把失散在岁月里的光阴,把隔了几十年的牵挂,一点点捡回来,拼成最圆满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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